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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潮|婺剧传承话美兰

发布日期:2025-06-25 06:35    点击次数:188

潮新闻客户端符祖祥

婺江的水气一暖,岸边的老樟树便爆出一层新绿。陈美兰就站在剧团院子的青石板上,眼窝子定定瞅着那群娃。娃们的身子骨在泥地上扑跌、翻滚,水袖摔得叭叭响,搅得薄雾四下里漫散。她嘴角咧开一丝浅笑,极淡。

陈美兰,这名字在戏台上是响当当的。两度摘梅的人,演活了小青,那眉眼间,尽显娇嗔与怒意,扮演的穆桂英辕门一站,银枪一抖,山也晃,地也摇。人都说她“文戏武做”,女儿家的柔情,硬是叫她演出了金石的铿锵脆响。可红得发紫的年月,她倒悄没声息地,把自己缩进了灯影子的暗处。《白蛇前传》《穆桂英》,这些曾吸吮过她血汗精骨的角儿,如今都交到了那些嫩生生的徒弟手上。旁人替她可惜,她只木着脸,淡淡一描:“戏么,活水,流着才不腐。”

徒弟们真就把这活儿接住了,且接了地气,也接了天光。杨霞云,一个农家女娃,背上扎了靠旗,在台子上走得沉、走得稳,一杆枪耍得泼剌剌,火星子乱溅。才二十出头,眉眼间就透出一股子杀伐气,像刚磨好的镰刀。她一露脸,金华的父老如诸葛老爷的就拍巴掌,那声浪能把房檐上陈年的灰土震下来,扑簌簌往下掉。她男人楼胜,在《断桥》里扮许仙,单一个“跌”字,跌得骨头缝都渗出力道来。巴黎的洋人看得直抽冷气,嘴里“外瑞顾得”Verygood地咕哝,仿佛台下的青砖地也跟着疼。这小两口,把婺腔吼遍了五湖四海,连大年三十那电视匣子里,也常见他俩并着肩,像宣平十里荷花里,永远不蔫巴的并蒂莲。

剧团那堵老土墙根底下,常蹲着一群更小的娃,眼珠子乌溜溜的,追着师兄师姐的影子转。巫文玲的嗓子,清亮得像牛头山上淌下来的泉水;陈丽俐的身段,软中带着韧,活似缙云那捶打千遍的麻糍;张莹耍起刀马,那狠劲儿,命都不要似的。还有李烜宇、楼依婷几个娃,竟能把外路戏的调门儿,揉进咱婺腔里。老戏痴诸葛老爷,攥着那根油亮的土烟筒把,点头咂嘴:“好么,老树疙瘩上爆新芽,有活气哩!”

陈美兰组建的新戏班,既老套乡土又花开四方。排演场的灯,整宿整宿地亮着,像夏夜里武义一水间的萤火虫,聚着不散。新戏排成了,他们不急吼吼登那高台大殿,先钻山沟沟。正月里,村头晒谷场支几块破板子,霜风刮人脸,赛过剃头刀。刚从春晚那光鲜台上下来的人,裹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,缩着脖儿候场。可锣鼓家什一响,那精气神儿,“腾”一下就从腔子里冒出来,像烧红的铁块,热气烫人。二十块一张戏票,王远清王老头那些看戏的挤得满满当当,呵出的白气在台前聚成一团暖云。他们管这叫“轻骑”,这轻骑的马蹄子,竟踏过了五十八个国,把金华土腔土调,像撒种子一样,撒进了亚细亚的风里。

收获的奖牌、名号,在资料室的玻璃柜子里躺着,静凉。唯独三月八号得的那面红旗,红得扎眼,像刚掐下来的山茶花,花瓣儿里还渗着血丝子。陈美兰的手指头摸过那些相框,框里锁着她年轻时黑亮闪灵的眼,更多的,是徒弟们领奖时那羞怯又灿烂的笑,嫩秧苗似的拱着劲儿。她想起那年举着亚运火把跑过婺江桥,那火苗子映着江水,一跳一跳,像颗不肯歇的心,燎得人心腔子发热。

如今,陈美兰总爱在幕布的暗影里立着。看杨霞云挑起穆桂英的令旗,威风八面;看楼胜一个旋子翻得利落,满堂喝彩;看陈丽俐一身兼了刀马旦的刚健和花旦的俏皮;看台上光影乱晃,水袖翻飞,像扑火的蛾子。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,眼珠子亮得能烫人。她心里明镜似的:这戏里的魂儿,早钻进了这些年轻的身子骨里,正咿咿呀呀,哼着下一折的调门。

幕布一落,徒弟们汗气腾腾地围上来,热气烘烘地喊“老师”。窗户外头,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江水头也不回地淌,驮着岸上的灯火,也驮着灯火里那一句句、一声声、死不了灭不掉的腔调,往那黑黢黢的夜里,往那望不见头的天尽头,沉沉地流。

老王头王远清撂下一句叫诗的话:婺江水啊,流着流着,就流成了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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